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淘碟

《淘 碟》

  有足够的钱买碟,是俺理想中幸福生活的一个重要指标,好在俺很早就实现了这一点。


  关于影碟,俺特看不上VCD,因为第一次看VCD,是所谓的枪版,画面是斜的,且画质宛如法国艺术片;音响中夹杂着影院观众的笑声与惊呼,宛如情景喜剧。好好一部片子,你也看不出好来。俺后来用DVD补课,才知道那是一部杰作。


  与VCD相伴的是市场很小的LD。LD的效果不亚于如今的DVD,且没有DVD技术方面的刻意锐化,柔和饱满得让人很是熨贴。俺曾经在夹杂着汗味儿与脚臭的录象厅里将《终结者》续集痛看N遍(N≥10),但等看到LD版,目瞪口呆之余,又怒看M遍(M≥N)。


  即使是品相不错的VCD,俺也觉得跟LD没法比,所以宁缺毋滥地一直没在这方面投入太多资金,甚至别人白给俺看甚至白送给俺,俺也不稀罕。不过现在回忆起来,VCD们的字幕真的是讲究(当然LD也是同样),像寂寞鬼提到的《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》中葬礼上念的那首诗:


停掉时钟,
拔掉电话,
勿让狗儿见骨而吠。
别弹钢琴,将鼓系起,
抬出棺材,让人悼念。
让天上的飞机也发出哀鸣,
在苍空中留下讯息——他走了。
给白鸽颈间系上丧纱,
给交通警察换上黑手套,
他是我的北、南、东、西,
是我的工作日,我的星期天,
我的中午,我的午夜,
我的话语,我的歌,
我总以为爱能不朽,
但我错了。
如今星辰已不需要,
让它们熄灭了吧,
收起月亮,
拆除太阳,
漏尽海洋,
拔光树林,
因为世间美好不再。


  VCD横行的时代,俺看的是LD。LD纯靠走私,没有盗版,每张六百元左右,买是买不起的,好在影碟店有出租,办个会员卡即可。曾经有这么两年,俺每天背着一个大包(好能装下LD)骑自行车穿梭于城市的几家影碟店,用不同的会员卡借到各家收藏的好片子,回家看,再录到录象带上。有的新片子格外走俏,就需要登记排队。俺经常正上着班的时候,接到一个传呼(那会儿还买不起大哥大),说《勇敢的心》正好有人还回来,那座城市的马路上便迅速多了一个骑车狂奔的身影,汗滴车下路,粒粒皆幸福。


  《纯真年代》LD的译名是《心外幽情》,封面也是男女主人公的激情相拥场面,与片子的蕴藉主题大相径庭,所以一直就不知道那就是俺梦寐以求的《纯真年代》,尽管它已经静静地躺在不显眼的架子上蒙受灰尘。某一天夜里闲得生疼,俺顺手打开了一张《文汇报》,“笔会”里有一篇潘向黎的稿子,俺一看才知道《心外幽情》就是《纯真年代》。惜乎当时影碟店已经关门,俺就一夜无眠。早晨伴随着初升的朝阳,在小店开门前就已经巴巴地等在那里,然后编织个理由上午不去上班,静静地坐在电视机前,看着马丁.史科西斯的玫瑰花如昙花般怒放。


  关于LD,俺听说的最让俺受不了的消息是,《南方都市报》的总编辑程益中有近千张收藏。俺产生的一个罪恶的念头是,先到广州住一段时间,跟他混熟,把他的碟都借到俺手里,再去反贪局告他个巨额财产来历不明,让这小子蹲监狱,那堆碟就全归俺了。


  俺买的第一张DVD是梅尔.吉布森与茱丽娅.罗伯茨的《阴谋论》,定价198元。当时俺还没有DVD机,在影碟店看了一下,俺就断定它将是以后视听产品的主流,所以买了一张做为收藏。


  半年后,俺有了自己的DVD机,这是俺周围这群人中第一个拥有DVD机的,大伙都纷纷聚拢到俺家来看,啧啧称奇,这时他们还并没有为自己买的那堆VCD感到懊悔。


  俺早先买的成批量DVD是一百元三张的,间或有走私来的正版,百元每张;后来出了玻璃盒的,改四十元每张了,照买不误,俺也在香港买过正版,约二百元每张。俺买的是一些不太常见的影片,指望回家后图个稀罕向人炫耀。开始是这样的,但俺马上就悲哀地发现,有两张影碟在俺的影碟机上读到后半截就磕磕绊绊的。气闷之余,俺想,哼,这四分之三也不是别人能看到的。


  半年过后,那两部片子出了盗版,俺花了不到原版十分之一的钱买了回去,结果发现,比正版读得还顺畅。俺只好不怒反笑,作为盗版史上的标本予以收藏了。


  香港也有盗版,约百元每张。俺最牛逼的是在香港的几家店里凑出了几乎一整套希区柯克,那几家店相隔并不近,香港的路又是出入之迂也,但热爱是困难的天敌,俺终于凑出了二十多张。卫西谛后来曾在俺家看到过这些黑色封面的老胖子,不知道他是否产生过俺对程益中产生的念头。


  但是,他看到俺那些碟后,神情突然比平时变得平静。俺马上得出四个结论:一,这小子城府真深;二,他确定无疑地嫉妒了;三,俺不能再随便接受他为俺提供的吃喝,并避免让他站在俺身后;四,他离开俺家的时候,如果俺还没有被他毒死或砸昏过去,就要偷偷检查一下他的包。


  DVD初期兴起的时候这么贵,为什么俺买起来还不眨眼呢?


  俺并不是个有钱人,并且根据俺的观察,凡是那些恋物癖,基本上都不是有钱人,而有钱人则把挣钱攒钱本身变成了他恋物的行为艺术。但俺能毫不眨眼地买碟,主要是基于以下六点原因――


  一、尽管俺是个已婚男人,但手头还攥着很大一块花钱的自由,所以可以用钱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。奉劝婚掉的男人一句:男儿当自强,经济须独立。


  二、除了买碟和饭局,俺在其他方面都不用花钱,诸如三四年才买一双鞋,这双鞋会被俺从夏穿到冬直至鞋底露出脚底板,才会买双新的替换一下。


  三、俺可以靠这些影碟写些稿子挣点儿稿费,尽管杯水车薪,但多少算有点儿安慰,说明DVD并不仅仅是玩物丧志,而是一种劳动工具。DVD还可以让俺老老实实待在家里,老婆对这一点也非常满意。


  四、俺看一些美国杂志上的DVD广告,一部DVD的价格多是29.99或19.99美元,相比之下,你会觉得自己沾了莫大的便宜。特别是当你买了一部梦寐以求的好片子时,惊喜莫名,恨不得贱嗖嗖地再给加点儿钱。


  五、如果有一张碟摆在你面前,你因为心疼钱而不去买,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仍遍寻不得,你才知道那种失之交臂的感觉是多么痛苦。所以该出手时就出手,大男人家,一定要果断干脆。


  六,最主要的、怀抱一堆碟时的那种快感,是没法用金钱衡量的。人挣钱就够辛苦的,花起钱来还那么辛苦,太不值了。


  俺的买碟生涯分为两个阶段,一是自采期,一是代理期。


  2000年,俺从事着一份薪水较高且不用坐班的工作,所以每礼拜至少有两天下午要泡在影音市场最发达的新街口一带。从积水潭桥一带逛起,一直要走到西四附近的“高台阶”(俺管那里叫“大通铺”),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,每个店都要扫荡一遍,这一趟走下来,强度不亚于一次负重野外旅行,称之为“提篮采购”。

  正如MMDMM的回忆,提篮采购的队伍经常包括四头人:MMDMM、铁嘴小喷壶、寂寞鬼和俺,其中俺和寂寞鬼的出勤率最高,偶尔也会有一些社会闲杂人员搭车,如浑姑娘、衡山路58号、woodpeach、北方影武者等等。那真是快乐的一年,在俺的记忆中,一年四季都是春天。你盼了多少年的好片子,就那么傲慢又沉静地摆在架子上等待你来抚摩相拥,她的身价却是没有一点架子。你就像蝗虫一样,从一片茂盛的庄稼地飞过,满足得直哼哼。


  行至新街口商场一带,俺会停下脚步,要一份陕西凉皮,蹲在路边吃掉。寂寞鬼等人并不赞成,但仍忠诚地陪吃一份。这种行为艺术的出发点有二,一是饿;再者,俺希望能尽快填饱肚子,买完碟后就不用再吃饭,而可以飞奔回家中,打开影碟机,把买来的碟一张张审一遍,嘴里发出一声声幸福的呻吟。


  有一天,只有俺一个人提篮采购。俺后来这样写道:“我淘了一大堆影碟,然后抱着回家。坐在出租车中,走在北京的大街上,望着外面的红尘如烟,看着怀中的佳片如梦,感觉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幸福。然后我给寂寞鬼打了一个电话,与他分享了这种心情。当时我们心中都充溢着一种欢歌。


  人是一种很贱的动物,好事情往往没有坏事儿记得清。俺也吃过很多顿豪华的腐败宴会,但不过是一片片浮云。酒席上大家右手拿筷运箸如飞,左手端杯觥筹交错,但在俺的眼中看来,手里挥舞的全是小铁锹,他们在奋力挖坑,准备把别人埋掉。整个社会就是这么一个大工地,大家都在挥锹挖坑,埋掉人或被人埋掉。


  在这样一个工地上,俺能偷出浮生半日闲去买碟,并且吃上一份陕西凉皮,吃的环境尽管不太好,特别是冬天的时候,呼啸寒风中,俺蹲在路边,手冻得几乎伸不直,凉皮夹杂着冰碴,但俺还是吃得无比香甜,因为不用惦记挖坑埋人。


  所以吃陕西凉皮的情景成了俺记忆中的珍藏。


  琼瑶有一个小说,说是一对恋人患难时,共同分享了一杯甘蔗汁(俺想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),后来恩情不再,那头男人灵机一动,就找了一杯甘蔗汁挑逗那女人,换得鸳梦重温。以后如果俺不幸成了植物人或天良泯灭变成个傻逼,就请你拿份陕西凉皮在俺鼻子前扇扇味儿,俺要再不清醒,就麻烦您放一张DVD,让DOLBY的环绕音响飘进俺的耳朵。

 

(网路佳作,作者佚名)